天悠悠兮梦桃源

（一）夏休み 

知~~~知~~~
回响着蝉叫的暑假。
在伊丹机场告别了父母，我们兄弟四人单独坐上了飞机。
每年夏天都要去爸爸在熊本天草的老家玩三个星期左右。
为了在天草能一直玩耍，一般我在7月里就把堆积如山的作业做完。
那个时候的我还是很会打算的。

铁块降落后，我们走下熊本机场，爷爷挥着手来接我们了。
顾不上品味久别见面的气氛，我一边害羞着，坐上了机场大巴。
大巴坐得实在是太痛苦了，从机场到家居然要三个小时。
小学生的我闲得慌。
终于盼到大巴靠站了，可是还要接着坐30分钟爷爷的车。
那时从车窗里看见的景色是海！海~~海啊~~海！
兴奋得跟什么似的，兴奋得不行了。
在天草的家，背靠山，旁边是海，前面有河。
对于C.M.尼克先生来说，是很棒很棒的地方。

对于从大阪来的我们几个来说，实在是很刺激的地方。
早上起来吃过面包就去海边游泳，钓鱼。
爬山砍竹子下来，拿回家叫爷爷做成水枪。
真的是很开心的。

知~~~~~~~~~~~~~~~~~ 

（二）骨折り损のくたびれ储け 

第一次去爸爸出生地天草的家的时候是小学一年级。
那时候，和爸爸住的时候一样，楼梯很陡，一出大门就是公路，厕所是蹲式的，脏脏的，闷得和桑拿一样。
可是对于我这个只知道大阪锦户家的人来说，不管有多臭，有多脏，有多破旧，都没有关系。家以外的留宿，是很开心的。

但是过了三天左右，我开始想爸爸妈妈了，想回家了。
然后又过了三天，又不想回家了。在那里有在大阪没玩过的游戏，以及更加有趣的事情。
钓鱼，在河里玩，海水浴，探险，登山，农活，和爷爷玩，还有爸爸小时候用过的东西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桌子正面很多处都写了山口百惠，反面也有写了很多处。考试卷之类的，倒没有留下，就算有，也只是少少的几张。
有很多画了各种各样画的素描本，画得都不错。
很容易就能想象出爸爸的童年。
学习不是很好，但是手很巧，又会画画，又会做手工。差不多这样了吧！
有一种优越感袭来，我也给自己定下了最低的目标。
能不输给爸爸就好了。
架子上摆着巴掌大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中站在中间的是奶奶，左边好像是姑姑，右边是叔叔，中间那个最小的剃着光头的孩子，而且一副要哭的样子的小鬼，是爸爸。
想不通为什么是这副表情。不过以后要是被爸爸责骂了，我就把这个拿出来说。在心里做成了我的反击计划。

第一次留在天草，每天和爷爷玩耍，不知不觉在太阳上山下山的几次循环后，我回到了大阪。
不太记得第二次，第三次。因为我有理由的。

小学四年级的时候，和以前一样，回到了天草。
那个夏天只逗留了一周。
架子上面依然摆着照片，只是和以前看的不一样了。
以前看到的是光头的爸爸，光是这个就很有趣了。
可是那年我看到的是拍的贫寒家庭的唯一一枚。
可能绝对不是富裕的那种。
为什么当时才四年级的我会有这个想法呢？
在那以后我问过爸爸，爷爷经常外出工作，最长的时候半年才回家一次。
可能那张照片是送行的时候拍的。
我自作主张地认为爸爸那时并不开心。
感觉到自然而然的无奈感了。

和低年级的时候不一样，晚上我也在玩耍。
每天晚上都和大我两岁的二哥去附近公民馆的停车场。
停车场在大山里，点着有点昏黄的灯光。
地面上冲着光来的甲虫什么的，多得要死。
每晚把这些捉回家，装进爷爷给买的虫篓里，收集着，唧唧唧唧的，吵得让人睡不着觉。
不管晚上睡得有多晚，每天早上6点都必须醒。

要去买面包。
一大早去买刚出炉的，切得很厚的面包。
这是我们锦户四兄妹的任务。
通过猜拳决定谁去，这可是真正的胜负问题。
有天，我输了。
可是我没有去买，太疲劳了。
在哥哥们的骂声中，我躲进了2楼的厕所里。
但是被二哥发现了。即使如此我还是站着躲在厕所里。
二哥爬到屋檐上，通过厕所的小窗口骂着我。
虽然错的人是我，可是在那时候，觉得二哥像个恶魔。
虽然一直都在一起玩，可是那时候他真的很可怕。
我想找个机会，哪怕一瞬间也好，逃出去。
于是乘机打开门，从背面出去了。
在我眼前，哥哥出现了。
一场血光之灾。
我被打着，踢着，被扔了出去。
第二次被扔出去的时候，抛到了快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时，手撞击的那瞬间，嘣！！！
手折了。

虽然那时并没有骨折过的经验，不过直觉上是的。
看胳膊的时候，手肘和手腕之间的特殊的关节都露出来了。
看着变成这样的胳膊的那瞬间，啊~~~以为自己要死了，大哭了起来。
那时候爷爷不在家，哥哥们也跑去住的近的亲戚家求救了。
我用左手使劲地托着右肩，企图减缓右臂的疼痛。
一个人大哭着，赤着脚走上公路。
这时有辆车从旁边出现了，是爷爷吧！
爷爷的到来让我觉得安心，哭得好像大音量的唱片店。
可是认错人了，是阿姨。
因为寂寥，哭声好像快要起飞的飞机。
阿姨把我塞进车后的座位上，突然地说“马上就带你去医院，忍耐一下！”
什么呀？？
可是周围的大人只有这个阿姨，所以就先拜托她了。
终于到了要启动的时候，阿姨下车去了。车门关上时带来的冲击震得胳膊疼。
从车窗往后看去，看见脸通红的爷爷了，正和二哥对峙着。
那一瞬间，啪！！！给了二哥一巴掌。
二哥在被打之前已经被自己所作所为吓懵了，哭了起来。
爷爷的眼里好像也在闪着泪光。
这时，车突然发动了。在不知不觉的时候阿姨回到车里了。

我就这么一直从车窗里看着爷爷和二哥。
二哥被打了好几巴掌。
爷爷一边流着泪一边打着二哥，直到手快肿起来。
直到看不见爷爷了，我好像夜晚的大海那样，稳稳地呼吸着。
看着爷爷这样打着自己的孙子，从前没有，以后也没有，那是最后的一次。 

（三）最终章 

要么骨折，要么劈柴刀砍到露出骨头的手指，在天草体会了很多痛苦的经历。
还有比如去钓鱼的时候，是爷爷教我甩钩的方法，等等一些在学校绝对学不到的东西，真的学到了很多。在我短短的人生里，爷爷教会了我别人不曾教过我的东西。

爷爷患病住院的日子一直在继续着。
爸爸停下了工作，去天草守在爷爷身边很多日子。
虽然已经知道爷爷很危险了，可是因为从没有经历过身边人的死亡，所以没有真实的感觉。
一天，爸爸在大半夜里说现在去天草！我什么也没问，坐进了车里。
什么也不用问，通过气氛就知道了。
爷爷不行了。
花了好几个小时，终于到了医院。
爷爷的病房是421。妈妈因为这个数字显得不安。
爷爷虽然年事已高，可是背一点都不驼，就算是力气活干起来也不费事。
可是现在的爷爷已经看不出那样的风采了。干瘦，眼睛没有了光彩，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心狠狠地被震撼了。
几个小时以后我们回到了大阪。

两周后。
工作中来电话了。妈妈用很平静的语气说：“爷爷死了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，有10分钟，我愣住了。
时间慢慢地流过，我开始回过神，清醒了，泪也流出来了。
我想这样的话大家一定会担心我，所以我钻进厕所，坐在马桶上，不出声地哭了。
不管怎么样完成了工作，然后和妈妈坐车去天草。
除了妈妈，其他人都已经先坐飞机出发了。
离九州越来越近，我的泪也开始流个不停。
到达以后，我看见了躺在棺材里的爷爷。
亲戚们也都全到齐了。我是最后到的一个。
接下来妈妈哭了，一遍一遍地抚摩着爷爷的脸，流的泪水快要把爷爷淹没了。
我在妈妈的旁边，安静地哭着。

葬礼的那天，大家从早上就西装领带的，面朝爷爷坐着。
在诵经声中，仪式进行着。
棺材装进了灵柩车，往火葬场去了。
我当时坐上的是爷爷的那辆车。有爸爸，两个哥哥和我。
哥哥捧着遗像，坐在车后坐里，摇晃着。
这时爸爸开始抽烟了。第一次看见爸爸抽烟。
爸爸抽的烟是爷爷喜欢的牌子。
到了火葬场，在最后的告别式上，我触碰了爷爷的脸。
冰凉的。
棺盖被盖上，推进了焚烧炉。炉门闭上了。
嘎啦嘎啦嘎啦嘎啦~~~~
直到那时都很平静的我，又开始流泪了。
在负责的人说话的时候，锦户家只有我一个人在哭泣。
眼睛疼得受不了。
我又躲进厕所一个人哭了，实在控制不了眼泪。
镜子里面的我，脸通红的。
走了出去。
焚烧好像要花好几个小时。有为了准备饭餐中途回去一下的人，也有到处乱晃的人。
我和哥哥看着爷爷化作的那缕烟。
爷爷回来了，变成了几块骨头。

从那以后，我没有再哭。
爷爷教了我甩鱼竿的方法，上鱼饵的方法，劈竹子的方法，还有人死亡的意义。

从那以后，天草，我再也没有回去过。